“追寻那一切的开始之开始”

1楼

林庚:“追寻那一切的开始之开始”

 此文原载《光明日报》2006年1月23日人物版,部分内容被删改,现恢复原貌重发cnki中国文学版,遥寄林先生。

  谁要伟大,必须聚精会神
 
在限制中才能显出来身手
 
只有法则能给我们自由
                ——歌德


       2005
年的最后一场雪。北大燕南园62号林庚先生寓所。

院落中央有一棵很高大的柿子树,可以想象在刚刚过去的深秋是怎样地落叶纷纷——如一位老人慷慨地抛洒口袋中的金币。而此时它正站在这渐白的世界里木刻般愈来愈黑,让人感慨时令的流转和逼人的寒气中那昂然的品格。

见到林庚先生已是小霁初晴。这位96岁高龄的老人不能长时间地见客,但他的一句话却让人思忖良深。当时,雪光满屋,先生面带喜色:“下雪好呀,过年了,要开春了。”这有关天气的客套从一位沧桑老人嘴里说出,给人的是更加丰富的内蕴——风雪、岁月、朗润和重生。

更多的启示还要到这位世纪老人的人生经历和著述中体味。

这是废名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话,“在新诗当中,林庚的分量或者比任何人都要重些,因为他完全与西洋文学不相干,而在新诗里也是自然的,同时也是突然的,来一份晚唐的美丽了。”今天来回顾不仅仅作为新诗人的林庚先生,而且作为博通古今的文学大师,同样会发现他的经历中有很多“突然”:年轻时从物理系转到中文系,写的旧体诗词备受赞誉时又转到自由诗创作;在自己的自由诗得到广泛好评时,又在别人的责难中开始了新格律诗体建设;解放后在许多作家因种种原因纷纷辍笔改行文学或文化研究,他一直研究创作两不误,并且都是硕果累累,并在90岁高龄,又新出了一本诗集;而他的文学研究,常有论证细密、创见迭出的成果出现,每次都让学术界感到“石破天惊”;一位书斋里的学人,却赢来一茬茬学生终生的铭记。但是,如果仔细解读林先生的著述和人生,就会发现这许多的“突然”里面还有着更为深邃的“自然”。

                                                  

“我为祝福而歌”

 

1930年,已经在清华大学物理系读完二年级的林庚自愿转到了中文系。据老先生晚年的回忆,他中学的时候,主要兴趣在理科,非常醉心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等科学新成果,想借以探寻未知的世界。至于转系,竟是丰子恺的漫画惹的“祸”:

 

“到清华后,我常在图书馆乱翻乱看,看到了《子恺漫画》,像‘无言独上高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几人相忆在江楼’等等。看了他的画,我就找诗词看去了,结果一看就入了迷。”

 

加上读了郑振铎为《子恺漫画》写的序,使他感觉到了文学的巨大力量,并对中国古典诗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先生觉得艺术“能于一瞬见终古,于微小显大千”,从而“希望通过诗歌实现人生的解放”。就这样,他走上了漫长的文学创作和研究之路。

转入清华大学中文系后,林庚先生成了清华园“四剑客”之一。他与另外的“剑客”——吴组缃、李长之、季羡林三位先生常在一起谈论文学创作。用季羡林先生的话说,四个人“方言高论、无话不谈,‘语不惊人死不休’。个个都吹自己的文章写得好,不是梦笔生花,就是神来之笔。”他们一起听过当时名噪一时的女作家冰心先生的课和燕京大学教授郑振铎先生的课,结果被冰心先生板着面孔赶了出来,却和郑振铎先生成了朋友。

林庚先生此时正迷恋的是旧体诗词创作,他写作的作品得到了包括教词选课和诗选课的俞平伯先生和朱自清先生的赏识。可是,林庚先生在赞誉中却保持了自己必要的清醒。他想要的是另外一种自由——要用“最原始的语言捕捉”“生活中最直接的感受”。在他看来已经蜕化为日常生活点缀、消遣和应酬工具的旧体诗词无法承载其经验的表达,于是在转入中文系的次年开始转向自由诗的创作。

1933年,林庚先生从清华中文系毕业,留校担任中文系主任朱自清先生的助教,并为闻一多先生的国文课批改学生作业。他此时也写出了诸如《朦胧》、《夜行》等名作,受到沈从文等先生的推崇。林先生也由此时成为诗坛健将,他的自由体新诗和朱自清、闻一多、俞平伯、废名、林徽因、陆志韦、冯至、陈梦家、卞之琳、何其芳、李广田等同发于《大公报》文艺副刊的诗特刊。而他的毕业论文也是第一本新诗集《夜》,由闻一多先生亲作封面,并由俞平伯先生为之写序。正如他在一首诗里所写的那样,当时作为诗人的林庚听着:“墙外急碎的马蹄声/ 远去了/ 是一匹快马/ 我为祝福而歌”。

 

对传统的发明

  

九·一八事变后,他在抗日救亡运动中为全校写战歌,写出了“为中华,决战生死路”这样铿锵的句子,并随请愿团赴南京要求国民政府抗日,曾绝食于南京。鼓动先生的除了拳拳爱国心外,就是他崇尚自由的精神。呈现在他的写作里,就是对创造的渴望。先生由古体诗词转向自由诗自然与此有关,不过,还应看到,他创作的转向与当时诗坛狂飙突进的风尚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对于这种诗坛的“革命”,林庚先生有着独特的见解,即“任何一次成功的革命如果没有伴随之以俱来的成功的建设,革命也便往往难免是短命的。”而“建设”又谈何容易,闻一多等先生在此之前曾多次进行新诗写作试验,虽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最终都不了了之。作为一名自由诗的杰出实践者,林庚先生自然知道重新探索的艰难。不过,在他看来,“创作应该是一件仿佛是探险的事业,而不能是吃现成的”。正是这种对在1935年,在包括著名诗人戴望舒在内的诸人的不解和劝阻中,先生开始了对格律体新诗的创作和研究。

他的决然,来自于对一个更大传统的判断。现今的历史学家在叙述西学东渐时异常兴奋——为思潮流派的花样繁多和古老中国的惊人胃口。殊不知,我们有时在慌乱中把舶来品包装的锡纸也一同吞下,更糟糕的情形是,因为相关语境的缺失或难以言述的需要有意无意抛掉食品,消化锡纸,炫耀商标。先生深知,相对于外来诗歌和文化资源的带给新诗近百年的惠赠和滋养,本土几千年的古典文学传统更像是一个被尘封起来的巨大秘密,我们知道这里琳琅满目,可是人们要么是回过头漠然处之,要么是茫茫然不知从何下口。

这自然不是新问题。上世纪30年代,梁宗岱先生就说过这样一段话,“因为有悠长的光荣的诗史眼光光望着我们,我们是不能不望着它的,我们是不能不喝它比短量长的——怎样才能读了一首古诗后我们底诗不绝的肤浅,生涩和味同嚼蜡呢?”可是,抱怨的多,捶胸顿足的多,雕塑样大声疾呼的多,真正肯沉潜下来进行考辨研究的不多,而像林庚先生这样取得巨大成就的更是罕见。

先生几乎用了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埋头耕作。他要用一个现代人的眼光去读解古典文学,同时为了文学创作把古典文学传统重新发明出来。正是他提出的格律体新诗理论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参照。歌德说,“谁要伟大,必须聚精会神/在限制中才能显出来身手/只有法则能给我们自由”。单单这终生执着探索的精神就足以让后来者肃然起敬。任何一个试图到更遥远的田地里收割的人们肯定不会忽略这样的讨教。

更重要的是,先生有着更为宏阔的文学史视野,人们因先生的新见——如唐诗中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和《西游记》中的“童话性”等——而生发出来的对古典文学新的理解,正是得益于他的筚路蓝缕之功。有这么一件小事:1990年,古代文学研究大家程千帆教授在病中收到先生八十岁高龄写就的《<西游记>漫话》。在给先生的回信中说,他看了这本书竟爱不释手,自己看不完,就让自己的学生给他念,“一口气花了三天,高兴得不得了,说这书是‘盖自有《西游记》以来之第一篇文章也’”。

 

“那一片心灵的净土”

 

恐怕很少有人知道,贺知章那首名诗《咏柳》正是因为林庚先生的挖掘,在课堂上传于学生,而后选入小学课本,最终家喻户晓的。先生在大学执教50余年,多少桃李曾领受他在课堂内外的辛勤浇灌。下面是对先生多个弟子不同时期听课体会的整合,但相比先生妙语连连的课堂,肯定是一份极不完全的记录:

上课了,林庚先生身着丝绸长衫,神采奕奕。台下学生屏息凝神,但等开讲。先生并不匆忙,虽眼神灼灼,说出话来却慢条斯理,京腔京韵。可不要以为先生会平铺直叙,上来就是一串问题:

 

屈原为什么几乎等于全部楚辞?

屈原的探索为何几乎后无来者?

《离骚》为何从《诗经》的四言一下子拉长到十几言?

楚辞为何句句都用“兮”字?

…… ……

好似凭空划出一根金线,却在同学的心里引起轩然大波,紧紧盯住台上狠狠挠了一下他们痒处的先生。先生清癯儒雅,微笑不答,静静地站在这些路标处等待同学一一跟上。好了,同学已经聚会精神,手里的笔也整装待发。果然,先生开始旁征博引,扎实的材料,严密的论证,充盈着语言的诗意。真知灼见若珍珠抛洒,却又被问题牵引,不蔓不枝。提到前贤,语蕴敬意;谈及谬论,言藏锋利。台上台下,有一股似乎不是在讲课,而是在写诗,先生和同学交换和传递的,也是对文学和艺术的敏感与默契。

到紧要处,先生一回身,就是一黑板一黑板漂亮的书法。而后忘情长吟诗句:“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此先生长衫无风自动,亦恍若仙人。接着是悠长的停顿,若回味这“悲秋”的先声,如何笼罩了汉魏数百年的诗坛,又怎样余波袅袅,在此后的诗文歌赋中丝丝绕梁。最先生再次吟诵“洞庭波兮木叶下”,高举右手食指,自上而下优雅飘逸,转眼间,教室中木叶纷纷,落地无声,却在学生心中激起锵锵回音——那是对真文学的服膺、赞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诗意已经汹涌了课堂。静默片刻,掌声雷动,先生颔首拭汗,如老农兴奋种子破土萌绿。

他的学生著名诗歌批评家谢冕教授这样言及先生的影响:“我承认在我的所有习作中,写得最好的,还是我学习林庚先生的那些诗。先生也许并不知道,在我心中,他始终是我的诗歌启蒙者和引路人。”另一位学生古典文学研究家傅璇琮先生总是这样守望先生的寓所:“我有时去北大,怕打扰先生,不一定进他家去,但我到北大校园,总要抽些时间,单独一个人,去燕南园,并在燕南园62号大门口,来回走几次,然后默默地离开。”那里,是心灵的一片净土,这些,是一份份终生的课外作业。

 

正是林庚先生对艺术、真理和宇宙苍生真纯的热爱,才最终促使先生写下了至美的诗篇,对专注的问题有了精深的思考,对周遭人伦关爱有加。这也正是先生终生践行的座右铭:“之所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太多的灰烬却是无用的;我要寻问那星星之火之所以燃烧,追寻那一切的开始之开始!”

 

2007年01月24日 13:01:31

Re: “追寻那一切的开始之开始”

2楼
接触林先生源于他的《唐诗综论》,看着一位位学术前辈的逝去,我们不得不开始思考我们的学术出路。
2007年01月30日 15:4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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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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