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低他人是否真能抬高自己?
-----读二川先生《也谈陈嘉映译〈哲学研究〉》后有感
今日受二川先生邀请,有幸读到了他的《外语文盲谈外语翻译——也谈陈嘉映译〈哲学研究〉》一文。和二川先生一样,对于德文我是文肓,对于英文,自己也只能说略懂皮毛,属于半文肓,原本没有发言的资格,然而当读到陈嘉映先生对别人译作的评论后,感到有发言的必要。
陈嘉映先生所译《哲学研究》一书,于2001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在此之前,汤潮和范光棣先生的译本于1992年由三联书店出版,李步楼先生的译本于199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据二川《也》文,“陈嘉映先生曾对汤、范译本颇不以为然:‘那个译本很糟,舛错百出,不能用。’(后记,p363),且称‘我的译文从总体上说更清楚、更流畅,也更细致准确。”(后记,p364)”我们先故且不论这本书谁译得好,仅看陈先生的这番言论,就脱不掉贬低前人、抬高自己的嫌疑。
正如二川先生所说,“翻译,天下头等难事。甭说外语了,即便古汉语译成现代汉语都难”。这样难的工作,我不相信陈先生能不借任何参考书就能凭空译出《哲学研究》。如果要参考,那么先于自己十年出版的汤、范译本,也不可能没有看过,不然,他怎么会说“译本很糟”、“不能用”?也许,陈先生正是看到了原译作的“缺陷”才开始重译的,如果汤、范的译本没有一点漏洞,估计陈先生也没有重译的信心。陈先生不仅认真看了,而且应该做了仔细的比较和研究,对于可取的留下来,对于不可取的进行调整,不然,何来自己的译文更清楚、更流畅、也更细致准确一说?既然读了,比较了,不管前人的作品多糟、多么不能用,自己还是用了。用了前人的东西,不说一声道谢的话,反过来还要贬低他们,这是何种行为?
我们再说对译文,对于德文我不懂,但是,通过查字典我发现,“übersichtliche Darstellung”英文意义是“Breakdown”。“Breakdown”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懂一点英文的皮毛,本来无从说起,但是凭借英译本的文句,个人认为它应该有“逐步细分、层层推进、最终实现清晰化”的意思,所以英译文本中采用了“a perspicuous representation”来代替“Breakdown”,意思是“清晰的表述”。李步楼先生和涂纪亮先生的译本就直接采用了这个涵义,而其他译者是在自己理解的基础上再发挥,创造了一个名词。汤、范译本称为“全貌再现”,陈嘉映先生称为“综观式的表现方式”。什么叫“全貌再现”?什么又叫“综观式的表现方式”?这就需要给新造的名词重新定义,否则,读者难以真正理解这些新名词,或者说,难以理解新名词本身所能反映的涵义。既然需要重新定义,那么,新名词越简练就越好,“全貌再现”就比“综观式的表现方式”好,“综观式表现”就比“综观式的表现方式”要好。可见,仅仅这一个词汇,对于我这样一个对德文一巧不通的人,也能提出质疑,别说那些学过德语的人,更别说学者和专家了。因此,翻译难,非常难。既然翻译这么难,连专家学者们包括陈嘉映先生自己,也无法做到无懈可击,陈先生怎么就可以把别人的译本贬得很低,而把自己的译本抬得很高呢?
另外,我在认真阅读二川先生所列举的那一段英译文后,发现四段中译文中,恰恰是陈先生的译文最不达意。(由于英译本是由原著作者维特根斯坦的弟子安斯康姆(G.E.M.Anscombe)和里斯(R.Rhees)译成,并且原著也是由他们据作者手稿整理出版,因此,英译文应该非常接近原著的文意)。例如,陈译文“我们对某些事情不理解”,这里的“某些事情”不仅有添字译文的弊端,而且有碍于读者的理解,因为,这里的“不理解”并不是指“某些事情”,而是后面所指的“词汇使用”的产物,其他译本无此画蛇添足之举。
再比如,对于“A perspicuous representation produces just that understanding which consists in‘seeing connexions'.”这一句,实际上关键的并不是怎么译“perspicuous representation”和“seeing connexions”,因为这两个名词怎么译读者都不能完全理解其本身所反映的词义,需要另外定义或者通过上下文逐步理解。如果不译这两个名词,这个句子的意思应为:“‘Perspicuous representation’恰恰能获得内含‘seeing connexions’的那种理解。”下面我们来比较各个中译本是怎么译的:
汤潮和范光棣先生译为:“全貌再现(übersichtliche Darstellung)获得的理解包括“看出联系”(seeing connextions)”。李步楼先生译为:“‘清晰的表述’(Die Ü bersichtliche Darstellung)就会产生理解,而这种理解就在于‘看到关联’。”陈嘉映先生译为:“综观式的表现方式居间促成理解,而理解恰恰在于:我们‘看出联系’”。涂纪亮先生译:“清晰的表达能导致理解,而理解恰恰在于我们‘看出联系’”。
以上译文,汤、范译本虽然没有完全处理好“理解”与“看出联系”的关系,但基本无碍文意,而且,汤、范对新造名词分别附上了原德文名词,有利于读者认识这两个名词具有指定含义。李先生的译文完全达意,并且通顺,唯一缺点是“看到关联”后面没能附上原德文。涂先生的译文也完全达意,并且非常通顺,唯一缺点也是指定名词后面未附原德文。陈先生对于“理解”与“看到联系”之间的关系是处理正确了,然而,“综观式的表现方式”和“看出联系”后均未附原德文,更重要的是“综观式的表现方式居间促成理解”让人费解,尤其是“居间”二字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字不但不达意,而且使整个句子很不通顺。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清晰看出四个中译文中,恰恰是指责别人“译本很糟,舛错百出,不能用”,标榜自己的译本“更清楚、更流畅,也更细致准确”的陈嘉映先生的译文最不请楚、最不流畅、最不细致准确。同时,陈先生的译文还给人造成在读者面前故弄玄虚、卖弄概念的感觉。例如,第一句英译文中“a clear view”是“清楚地看到、理解或者认识等”或者“一目了然” 的意思,其他译者都译为“看清”或“看清楚”,只有陈先生使用“综观”一词,而这个“综观”不就是为了配合其新造的名词“综观式的表现方式”而有意为之的吗?为了推销一个自鸣得意的“名词”,竟不惜伤害文意,这又是何种行为?
当然,我写此篇文章并不是一概否定陈先生的译文,因为,我仅仅阅读了二川先生所引用的那一段文字,并没有全面地读过《哲学研究》一书,因此,我不能、也没资格排除陈先生的译本有优于其他译本的可能。然而,即便陈先生的译本从整体上是所有译本中最好的,陈先生这种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行为却是万万不可取的。我相信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深信陈先生在读了拙文后会明白,贬低他人是否真的能抬高自己?[小爱 2008-6-30]
附二川先生《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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