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众说纷纭中寻找正确答案

1楼

愚庸斋主(xgxxs)

提要：众研究谱牒者，附会颜师古质疑而未深究。颜氏源自汉书未载。殊不知，汉书未载者多，且有“受金写史”之讥，刘知己亦评价其“应书不书“之失例。王勃亦嘲颜师古注汉书之谬。《后汉书》帝诏不绝，焉可遂疑？况朝有世及之礼，望之岂肯抱关？“惇史归于萧、沈”，子显之著，已是隔代，必有确据，不庸置疑。

当前历史谱牒文化研究、寻根热向学术转化过程中，必然借助训诂、考据之学，以纠其谬而求其真。而在众姓氏学术研究中，又以萧氏为最。诸如：曹书杰《萧瑀世家》、杨荫楼《中古时代的兰陵萧氏》，苏慎《兰陵萧氏源流述略》，郭重威《齐梁文化研究》、林吉玲、王祖耀《中华名门才俊.萧氏名门》、高梅《兰陵萧氏初探》等等，蔚为壮观。诚如梁启超先生所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换言之，家谱亦为中华文化之缩影。所以人文学者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稍一深入到具体问题时，首选目标就是萧氏。用曹书杰博士的话说：“翻开一部《二十五史》，在中国二千余年的封建社会中，仅此一家①”。

因萧氏首当其冲，导致有些本来简单明了的东西，也常常因质疑而疑问重重，甚至反被颠倒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荒唐。尤为突出的是颜师古作庸于前，后来者不作深入细致的缜密分析和考究，人云亦云，貎似知之，实则隔之。这不能不令人倍感惶惑矣。

颜师古作《汉书注》时，质疑萧望之非萧何之后裔。云：“近代谱牒妄相托附，云望之乃萧何之后，萧何乃汉室宗臣，功高位重，子孙胤绪具详表传，望之距萧何，年载非遥，市相未变，长老所传。耳目相接，若望之实乃承何后，史传宁得不详，《汉书》既不叙论，后人焉所取信？②”其立论乃是班固之《汉书》未记望之先世。

在此，首先看看《汉书》作者班固的历史评价问题，现代学者李小树有为班固翻案的文章，其摘要云：“前人对班固‘受金’写史之事说法不一，或信其为实，或疑其所无，或不置可否，但皆语焉不详。而如果班固在撰修《汉书》时受贿，则天子不宥，律令不许，士林不齿，怨家不饶，但这些事情却无一发生。……③”

按照李说，似无其事。然而孙景坛有文：班固在《汉书·董仲舒传》中作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④”只是他在董仲舒作伪问题上冰山的一角。事实上，无论在《董仲舒传》，还是《汉书》的其他地方，关于董仲舒问题，班固作伪的地方还有许多。……

范晔在《后汉书》“班彪传”中说：“……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着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惟纪、传而已。⑤’”足见其取舍好恶，无司马子长之学识与严谨矣。

缘何无怨家寻隙？依笔者绌见，一者，受金则记，无金则弃，其怨何尤？更何况望之饮鸩而亡，其子孙又焉肯屈膝求美，以博世绪明文？唐史学家刘知几云：《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抑忠臣而饰主阙：斯并曩贤得失之列，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顷史官注记，多取禀监修：杨令公则云必须直词，宗尚书则云宜多隐恶。十羊九牧，其命难行；一国三公，适从安在？切以史置监修，虽古无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总领之义耳。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草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刊削之失例也。⑥。症结所在，莫过如斯，何庸置喙！

倘若上述旁证，不足为辩，那么，我们再论《汉书》笔法：“孝惠二年，何薨，谥曰文终侯。子禄嗣，薨，无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酂侯。薨，子遗嗣。薨，无子。文帝复以遣弟则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高皇帝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户二千封何孙嘉为列侯。”嘉，则弟也。薨，子胜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复下诏御史：“以酂户二千四百封何曾孙庆为酂侯，布告天下，令明知朕报萧相国德也。”庆，则子也。薨，子寿成嗣，坐为太常牺牲瘦免。宣帝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后在者，得玄孙建世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酂户二千封建世为酂侯。传子至孙获，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时，复封何玄孙之子南长喜为酂侯。传子至曾孙，王莽败乃绝⑦”。

至此，延有几子？答案难觅。因其为追述补记式，写到其人，补一笔。故非显着人物与事件，则无法知道其龙脉。结合前人对《汉书》作伪之议，其对萧氏概况叙述，其不实、不完整[当然也不可能完整]、不正确的问题在所难免。萧彪因故免侍中后，远迁兰陵，必有原因。《京兆旧事》曰：“杜陵萧彪，字伯文，为巴郡太守，以父老，归供养，父有客，常立屏风后，自应使命。⑧”可以知道萧彪孝事其父而常立屏风后分析，应该曾有侍于帝边之习俗。从杜陵迁兰陵，不顾千里之遥、山川阻隔之险，非事出有因，何至若是？——伴君如伴虎，或者得罪朝贵，皆为迁徙避祸之故。自然是隐姓埋名，岂敢张扬？此后事农桑，为田舍翁，国史当然不可能记载。至若望之显贵于朝，而帝觅何公后裔而封之，何为不直言为何公后裔？即以贵显，八子中且半名于朝，又岂着意于“恩赐”之再哉？

汉书既然如此，颜师古的注解又是否有问题呢？

众所周知，唐初才子王勃。杨炯在《王勃集序》云：“九岁读颜氏《汉书》，撰《指瑕》十卷。十岁包综六经，成乎期月，悬然天得，自符音训。时师百年之学，旬日兼之，昔人千载之机，立谈可见⑨”。一个龄不满十岁的幼童，其指责瑕疵竞达十卷之多，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治学不严谨，想当然过多。

具体到我们讨论的实质问题——萧何与望之世系承接而言，《四库全书》收录其著作达27部之多的清代名宿江永⑩有如下之述，是最好的注解：“按萧望之传，字长倩。东海兰陵人也。徙杜陵，家世以田为业，至望之好学，治齐诗，事同县后仓且十年，以令诣太常受业。盖因受业太常而遂家于杜陵，非若他族以大姓徙实杜陵者比也。自侍中彪免官居兰陵之后，一世为掾，两世无官。至望之乃以好学儒术显。宣帝在民间时即闻其名。曰东海萧生。东海兰陵之萧，虽去酇文终侯数世，而实为文终侯之后。其由侍中彪之迁徙，子显齐书及欧阳氏之表岂必皆诬。颜师古因汉书不言望之所出，遂以为非萧何后。夫史文阙略者多矣。颜氏即无他据。岂能臆断其非？今汉书刻本删颜氏说，此亦不録⑾。”

清《四库全书》中，在《汉书、萧望之传》前，有《御制读萧望之传》：“东海有鉅儒，治经修素履，露索不肯抱关为，禄仕宣庙响，闻名对策称，进止一岁乃三迁，何以酬知己？雅意本在朝，平原辞判史，冯翊复移病，谕意事方视，虽曰不要君，其孰信乎此。义利抗明辨，而胡自擅使，大闲固未踰，小节讵尽美？恭显方枋政，熏莸无合理，子伋上书讼，适用速谗毁。浸润灾无妄，延缘自取耶。慷慨饮药终，足以厉懦鄙。一再犹不知，渭陵实暗矣。”

理解这首感叹诗，须从《后汉书》之“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末说起，云：“……萧、樊且犹缧绁，信、越终见葅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注：世及谓父子相继也。《礼记》曰：“大人世及以为礼。”抱关谓守门者。前书曰，萧望之署小苑东门候，王仲翁谓望之曰：“不肯碌碌，反抱关为？⑿”这岂不是从另一个方面映证了望之出身名门而不能屈膝所得到的遭遇么？

我们再细读一下《后汉书》，还可发现，萧何之后裔在东汉亦未曾绝。如：《后汉书》之《和帝本纪》：“十一月癸卯，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诏曰：“高祖功臣，萧、曹为首，有传世不绝之义。曹相国后容城侯无嗣。朕望长陵东门，见二臣之垄，循其远节，每有感焉。忠义获宠，古今所同。可遣使者以中牢祠，大鸿胪求近亲宜为嗣者，须景风绍封，以章厥功。⒀”此乃公元91年之事。其后21年，和帝崩而安帝立，又云：“永初六[112]年，安帝下诏曰：‘夫仁不遗亲，义不忘劳，兴灭继绝，善善及子孙，古之典也。昔我光武受命中兴，恢弘圣绪，横被四表，昭假上下，光耀万世，祉祚流衍，垂于罔极。予末小子，夙夜永思，追惟勋烈，披图案籍，建武元功二十八将，佐命虎臣，谶记有征。盖萧、曹绍封，传继于今；况此未远，而或至乏祀，朕甚愍之。⒁ ’”这些虽未著名其人，但完全可以说明了萧何后裔的客观存在且享禄于当朝。岂可视而不见，人云亦云？

《后汉书》中，还记载有：东汉初即公元25年，“将军萧广放纵兵士⒂”；公元180年：“巴郡板楯蛮叛，遣御史中丞萧瑗督益州刺史讨之，不克⒃”。虽无法查明他们的世系关系，但是极重门阀的西东两汉，萧氏为官而不乏其人者，岂能是其他家族么？

二十四史中，唯一一部自家子孙编撰之史，且已改朝换代，毋需为其前朝统治的正统性、其家族的高贵性再来进行标榜。况且其祖为帝、其父为王，显贵当路，还有必要去攀缘么？“刘、石僭号，方策委于和、张；宋、齐膺箓，惇史归于萧、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残编，孟坚所亡，葛洪刊其《杂记》”⒄。倘无确证，焉能明叙萧何后裔世次？曷为萧何之前世系全无？抑或殷商及宋，非其炫光流彩？

综上所述，在历史的传承中，《齐书》作者萧子显既然把世系传承明白无误呈现在册，我们可以怀疑，但是推翻他的正确性，必需要有实实在在的依据。而事实是一个完整地链条，无法否定。所以，我们必须批判那些似懂非懂，貌似学者而又没有系统研究的质疑。从众说纷纭中寻找到正确的答案，这才是我们应该努力的方向。

萧晓山

2008/6/2记于愚庸斋

电子邮箱：xgxxs@126.com

参考书目：

① 见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曹书杰：《萧瑀世家·序》

② 颜师古《汉书注》：见《四库全书》之颜注《汉书》

③ 李小树; 班固受贿写史辨疑 [J];史学月刊; 2005年03期;

④ 见《南京社会科学》2000年第10期：孙景坛《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是班固的伪作》；评点《汉书·董仲舒传》，昭示班固作伪发布时间：2005-05-11

http://www.xslx.com/htm/shgc/zgls/2005-05-11-18730.htm

⑤ 《后汉书》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　第三十下

⑥ 刘知几《史通》外篇，卷二十、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