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二令三人木”小议
张亮
内容提要:历来对“一从二令三人木”的解释都无法让人满意, 究其原因, 或是断章取义, 或是不求甚解, 或是死拆字谜⋯⋯总而言之, 至今无一种解释能成为定论, 本文对一些影响较大或被很多人接受的解释做了分析与思考, 进而在此基础上提出新的看法, 并做出新的解释。
关键词:“一从二令三人木” 王熙凤 贾琏 冷
“一从二令三人木”这一句话出自王熙凤的判词, 原词为: 凡鸟偏从末世来, 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 哭向金陵事更哀。
两百多年来, 关于王熙凤的判词如何解释, 如何解释得更合情合理, 都是相当棘手的问题。尽管关于她的判词的解释层出不穷, 但一直都未能尽如人意。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主要是判词中这一句“一从二令三人木”最难解释清楚, 此句是解释判词中最关键的一句。可以说, 解释了“一从二令三人木”, 也就搞清了《红楼梦》佚稿中王熙凤的故事结局, 这么重要的一句话, 而脂批仅仅给予一个简单的提示,那就是“拆字法”, 很多学者都根据此提示作了自己的“拆字法”, 然而没有一个结论能成为定论。关于“一从二令三人木”的解释主要有以下几种。
最普遍的一种解释是:“一从二令三人木”指的是贾琏对王熙凤三个阶段的态度, 即开始顺从, 再则使令, 后则将其休弃。或以为是王熙凤在贾府三个阶段的态度, 即初进贾家时遵守三从四德, 接着就在贾府作威作福、发号施令, 最后被丈夫休弃。这两种说法尽管有所不同,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那就是都把“一从二令三人木”解释为“三个阶段”: 从, 是指顺从; 令, 是指使令; 休, 是指休弃。这种“三个阶段”的说法可以说是被绝大部分人所接受的, 在很多带注释的《红楼梦》版本里, 都是根据以上的“三个阶段”的说法来注释“一从二令三人木”的。①
也有很多学者认为“一从二令三人木”中的“一从”应理解为“自从”,“二令”应组合为“冷”字,“三人木”应拆为“人来”( 来的繁体“來”) , 这样连在一起就成了“自从冷人来”。关于冷人是谁, 又有几种不同的看法: 一种认为“冷人”当为“冷美人”薛宝钗②, 一种认为“冷人”是指“冷二郎”柳湘莲③, 一种认为“冷人”应是“冷眼人”冷子兴④。
还有人提出,“一从二令三人木” 的原意与王熙凤本人无任何关系, 认为此句所含的正是“朱由检”三个字。“人木”可以组合为“朱”字,“从”的意思就是“由”, 剩下的部分可以组合成“检”( 检的繁体为“檢”) , 进而得出“一从二令三人木”暗含的是“朱由检”。⑤
另外, 周策纵提出了“一个新解答”。他认为这七个字“是指凤姐害死尤二姐的事, 谜底就在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和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这两回内。他举出“一从”二字, 便是第六十八回开头, 尤二姐受骗时说的:“奴家年轻, 一从到了这里之事, 皆系家母和家姐商量主张”的“一从”,“曹雪芹⋯⋯为了怕人找不到线索, 所以特地在第六十八回里尤二姐的口中用这两个字来作指标。”“二令”是尤二姐进园后, 凤姐下的两个命令: 一面“命”旺儿暗地里去唆使张华去都察院控告贾琏, 另一面又“命”王信用钱去疏通都察院反坐张华以诬告罪。“三人木”是指第六十八、六十九回凤姐口中所说的“要休我”、“给我休书”和“还不休了”这三句话。所以他认为,“‘一从二令三人木’实在包括了第六十八和六十九两回的全部回目, 指出了凤姐害死尤二姐的整个故事”。⑥
目前, 在红学界比较有影响力的主要就有这几种解释,对于这几种解释, 我认为都没有很好地解释“一从二令三人木”这句话, 其中有的解释甚至是很离谱的。
先来看第一种解释, 也是被绝大部分学者所接受的一种说法, 即把“一从二令三人木”解释为“三个阶段”。这样的解释, 乍一看似乎也讲得通, 可是细究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一句话被活生生地断成了三截, 其中的数字“一、二、三”被解释为三个阶段, 翻翻中国的古籍, 实在找不出这样蹩脚的拆字诗, 就是山野乡村的老学究写一个“拆字法”的诗也不至于低级到这个地步, 何况于文学巨匠曹雪芹。为什么这样说? 让我们来看一看《红楼梦》中另外一个“拆字诗”, 是香菱的判词: 根并荷花一茎香, 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 致使香魂返故乡。其中的“自从两地生孤木”被拆为“桂”字, 我们一看就清楚明了, 这个“桂”字正是薛蟠之妻夏金桂的“桂”, 正是这个人到了薛家, 千方百计地折磨香菱, 这在第八十回中已现端倪, 最后, 香菱必死在其手中。我们看看这个“拆字诗”是多么地巧妙、精致、到位。两地即两土, 合为“圭”, 再加个孤木, 恰好是个“桂”字, 这样的拆法与前面关于“一从二令三人木”的那种“三个阶段”式的拆法一比较, 真是天壤之别。拆法暂且不去追究, 我们只看看他们所做的解释能不能站得住脚。“一从”解释为“一开始顺从”无疑是可笑的, 在《红楼梦》中, 我们既看不到王熙凤对贾琏的顺从之文, 也找不到贾琏对王熙凤顺从的事迹。王熙凤与贾琏实质上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王熙凤从第一次出场到八十回, 她对贾琏可以准确地讲是无顺从之意的, 在与贾琏的关系上, 王熙凤实际上是绝对地占了上风,《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就演说了王熙凤的厉害:
“谁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 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 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 言谈又爽利, 心机又极深细, 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另外, 就是王熙凤的奴才也比贾琏的奴才腰杆子硬, 在《红楼梦》第六十五回中, 贾琏的小厮兴儿说:
“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 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 她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
像这样的悍妇、妒妇, 能说她对丈夫有个“从”的意思吗? 能说她遵从三从四德吗? 显然是不能的。王熙凤对贾琏并无顺从之说的例子在《红楼梦》中是不胜枚举、俯拾皆是。这样看来, 王熙凤对贾琏的确是谈不上“从”的, 那么是不是说贾琏在王熙凤面前倒有顺从之意了呢? 并非如此。贾府里的大小杂事的确是由王熙凤全权处理的, 但是在有些大事面前, 王熙凤是做不了主的, 她总要去征求贾琏的同意。贾琏毕竟是位爷, 算一家之主, 我们要承认贾琏是有那么一点敬畏王熙凤, 但贾琏对王熙凤谈不上“从”。王熙凤过生日, 贾琏和鲍二家的偷情被王熙凤捉住, 贾琏不但没有表示个“从”, 还要趁着酒劲拿剑杀王熙凤( 即便是贾琏要吓唬她) 。像这样的丈夫我们能说他对妻子是“从”吗? 更何况, 贾琏平时就是偷狗戏鸡、拈花惹草, 动辄与外面女人鬼混, 不管香的臭的他都来者不拒。对于贾琏的荒淫行为, 王熙凤显然是恨之入骨, 而贾琏在这方面从未收敛过, 反而变本加厉, 这能叫“从”吗?
再来看这个“二令”, 令就是使令。故事到了第八十回( 按照脂批提示: 全书共百回或百十回) 以后, 很快就已经接近尾声, 八十回以后应当是小说人物结局的收拢, 而前八十回中无论是说王熙凤对贾琏使令, 还是贾琏对王熙凤使令,都是讲不通的, 这对夫妻一直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王熙凤精明强干, 相比之下贾琏显得比较无能, 即便如此, 贾琏也没有被王熙凤所令, 王熙凤更没有被贾琏所令, 二人谁也不服谁, 谁也令不了谁,“令”解释为“使令”是讲不通的。
还有一个“三人木”, 这个解释是“三休”。这里面的“人木”合为“休”, 是得到很多学者认同的, 我也觉得这一成果是很有用的。但是,“一从二令三人木”这样的“三个阶段”的拆法, 把一句话弄得支离破碎, 使原本富含意味的拆字诗变得单调乏味而又难以自圆其说。像这种不求甚解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进而在此基础上得出的结论也是不可信的。
我们再来看第二种解释:“一从二令三人木”拆成“自从冷人来”。“冷人”, 什么叫“冷人”, 其中关于“冷人”是谁的结论就有三个, 而且各种说法似乎都有理有据。这还叫拆字诗吗? 拆完了我们都不能明确“冷人”是谁, 可以叫“冷人”的竟然有三个, 既然有三个人都可以称为“ 冷人”, 那么, 曹雪芹就不可能用这样一个含混模糊的词来指代人物。而且更奇怪的是, 自从“冷人”一来, 王熙凤就立即“哭向金陵事更哀”。像这样的“拆字诗”, 拆了还要再猜, 而且还不只一个, 同时所拆之结果又与下一句衔接不上, 我们无法相信曹雪芹会写出如此指代不明确的拆字诗。我们还来看那句“自从两地生孤木”直接拆成了“桂”字, 一看就知道是夏金桂的代称, 这是多么地一目了然! 而这个“冷人”, 到底谁又算是“冷人”, 凭什么说人家就是“冷人”, 凭什么“冷人”一来, 王熙凤就要哭回娘家? 这些我们暂且不谈, 就关于这个“冷人”的三种不同的说法也是没有道理的。
第一个说法认为“冷人”是薛宝钗。我认为即使“冷人”成立的话, 指代的也不能是薛宝钗, 薛宝钗与王熙凤是亲姨姊妹, 对于王熙凤所做的坏事所犯的罪行, 一是薛宝钗不知道, 二是即使薛宝钗知道了也不会去揭发告密。还有, 薛宝钗在第三回就到了贾府, 那么长的时间她也没有给王熙凤造难, 而且到了后来薛宝钗也搬出了大观园, 即使后来她与贾宝玉结为夫妇, 成了贾府的宝二奶奶, 可是婚后很快贾府就遭到了抄没, 接着贾宝玉和薛宝钗就一贫如洗, 连生计都难维持了。薛宝钗有何等本领, 能让王熙凤哭回娘家呢? 薛宝钗做了宝二奶奶, 王熙凤就会立即倒霉吗? 或许, 事实上也存在这种可能性, 那就是薛宝钗成了宝二奶奶会影响到王熙凤独揽大权, 但是她绝不会就让王熙凤彻底下台, 因为: 第一, 王熙凤当了贾府多年的家, 对于管理这个家可谓是轻车熟路,如果王熙凤一旦撒手不管, 那么贾府就乱套了, 而薛宝钗她尽管有能力, 但是让她一下子就完全地接管贾府的理家大权她是难以胜任的, 可以说在一段时期内, 贾府的日常家事仍需要王熙凤来主持。而薛宝钗嫁进贾府不久, 家就被抄了, 薛宝钗是没有机会让王熙凤彻底下台的。第二, 即使薛宝钗能够排挤王熙凤而独揽大权, 她也不可能这样做, 因为她的性格已经决定了她的所作所为, 即使其他人有这样的想法她也会极力反对。第三, 贾府说了算的是贾母, 即使贾母不在了,王夫人也不可能对王熙凤这个内侄女过河拆桥。事实上, 薛宝钗在婚后是非常有可能掌握部分管家权的, 不过王熙凤不会立即丢权失势。所以, 王熙凤居然自从薛宝钗这位“冷人”一来, 就“哭向金陵事更哀”, 这一说法是不可信的。
第二个说法认为“冷人”是指柳湘莲。首先, 把“冷人”这个极模糊、极指代不明的概念放在他的头上就有点牵强。其次, 退一步讲“冷人”就是柳湘莲, 她又能把王熙凤怎么样呢? 据脂批提示柳湘莲后来落草为贼⑦, 有人就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 对柳湘莲的佚稿情节进行了大想特想, 看似有理有据, 其实是经不住推敲的。首先, 柳湘莲为什么要害王熙凤?有人说那个未死的张华会投奔柳湘莲到“强梁” 的队伍中去, 进而伺机复仇, 还有王熙凤害死了尤二姐, 尤二姐是柳湘莲的爱人尤三姐的亲姐姐, 那么柳湘莲出于此等原因要害王熙凤。殊不知, 这样的说法是不合理的。因为: 第一, 张华投奔柳湘莲纯属臆测, 无任何脂批提示以及文本伏笔。第二, 柳湘莲有能力害王熙凤吗? 他会去害吗? 这些都是未知数, 即使柳湘莲出于道义为尤二姐报仇, 那么他只可能杀害王熙凤, 因为他是“强梁”, 总不会去官府理论,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另外他也不可能到处去宣扬王熙凤的罪行, 首先他不可能知道, 另外即使他知道了并做宣扬, 又有谁会相信他, 而且还有可能在宣扬中暴露自己。第三, 为什么柳湘莲这位“冷人”一来, 王熙凤就会哭回娘家, 而不是其他的结果如被杀等, 而且柳湘莲到贾府也是比较早的。种种证据显示: 柳湘莲不可能是一位能让王熙凤哭回娘家的“冷人”。
第三个说法认为“冷人”是冷子兴。暂且不表“冷人”怎能是他, 现就假设是他, 冷子兴又能把王熙凤怎么样呢? 冷子兴不过是个古董商, 即便很有钱, 可是他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 而且冷子兴又是周瑞家的女婿, 冷子兴因为吃了官司,叫他妻子求丈母娘找关系, 周瑞家的根本没把官司当回事,晚间只是稍求王熙凤便高枕无忧了, 冷子兴被人告到衙门,王熙凤只派个人去疏通一下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可以说, 冷子兴受王熙凤的恩情, 尽管这件事对王熙凤来说几乎不算件事情, 但是对于冷子兴来说却是非同小可的人生大事, 冷子兴尚未报恩如何能恩将仇报? 何况即使他想反咬一口, 也要投鼠忌器顾及周瑞一家。再说冷子兴有这个能耐吗? 即便有,他有害王熙凤的必要吗? 而且害还没有害死, 竟然能让王熙凤哭着回娘家了, 这能说得通吗? 无疑是难以令人信服的。
这三个“冷人”, 无论是薛宝钗、柳湘莲还是冷子兴, 他们都不可能对王熙凤产生这样一个影响: 自从“冷人”来, 哭向金陵事更哀。所以, 以上这三个关于“冷人”的说法都不成立。
还有第三种解释, 那就是把“一从二令三人木”拆成了“朱由检”。这一种说法虽然不像第一种那样不求甚解, 也不像第二种莫衷一是, 但也漏洞百出。首先,“一从”中的“从”被认为是“由”的意思就很牵强; 其次,“二令三人木”拆成了“朱”和“检”两个字也说不通。“人木”合成“朱”问题不是太大, 接着又把剩下的部分合成了“ 检”( 检的繁体“檢”)